
伴随劳动力市场结构深刻转型,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达2.4亿人。以即时配送、共享出行、线上服务业为代表的新就业群体,成为支撑经济韧性的重要力量,但其风险保障短板也成为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建设必须回应的时代命题。
2026年6‑8月,笔者在北京、成都两地开展灵活就业人员风险与保险保障专项调研,有效样本569份,其中外卖配送员占比72.4%。调研显示,71.7%的从业者曾在恶劣天气下坚持工作,52.0%过去一年遭遇过健康或意外问题,28.5%发生过意外受伤。截至2026年6月末,国家职业伤害保障累计参保人数达2990.2万人,但面对规模庞大的灵活就业人员,制度覆盖仍有较大拓展空间。作为社会保障“第二道防线”的商业保险尚未实现有效补位:调研中,新就业群体商业保险参保意愿高达95.3%,各类险种需求率处于46%‑53%;但保险满意度仅55.2%,实际保险拥有率仅为25%‑37%(含职业伤害保障),养老保障缺口达21.1个百分点。“高参保意愿、低信任水平、弱实际参保”的矛盾,折射出当前保险供给端与新就业群体真实需求之间的结构性脱节。
全球普惠保险30余年发展实践表明,面向低收入、高流动性群体的保障困境,往往不是缺少保险产品,而是缺少适配的系统性支持生态。仅仅依靠简单降低保额、下调保费,把传统保险产品直接复制给困难群体,很容易出现表面覆盖率提高但实际保障效能不足的问题,这一经验同样适用于我国新就业群体保障建设。
保险业以产品与销售为导向模式的局限性,在新就业群体领域体现得尤为突出。
第一,制度与产品层面供需错配问题突出。调研显示,约45%的新就业群体月收入波动区间在500‑1000元,近20%群体月度收入波动达1000‑3000元。收入按单结算、波动大的特征,与现行社保固定周期缴费模式形成结构性矛盾;商业保险市场同样缺少弹性缴费设计。同时,部分保险产品的职业类别限制将大量新业态从业者排除在外,产品同质化严重,贴合户外作业、高频流动等真实工作场景的差异化保障供给不足。缴费节奏错配、职业准入限制、产品同质化、理赔门槛偏高等多重因素叠加,形成“供给不少、适配不足”的现实局面。
第二,灵活就业人员的金融素养短板制约保险保障有效转化,但金融素养提升不能简单等同于金融宣讲。调研数据显示,金融知识水平是预测新就业群体保险参与行为的显著变量,具备基础金融认知的从业者参保概率是薄弱群体的3倍以上。借鉴国际普惠保险实践教训,如果只开展面向劳动者的保险科普,却没有同步供给适配的保险产品,不仅无法释放保障需求,还容易造成预期落差,进一步削弱群体对保险行业的信任。灵活就业人员保险保障能力建设是覆盖消费者、渠道方、保险机构乃至监管端的全链条工作,不能把责任简单归咎于消费者“不懂保险”。
第三,金融信任和自信仍较为不足,从而影响保险行为。本次调研中,新就业群体的保险综合信任度2.25分(满分3分),其中“相信保险能够按约赔付”2.33分,“信任保险公司”仅2.19分。金融能力自评均值为2.1分(满分3分),其中“选择保险产品”最低(2.03分),“看懂金融条款”(2.06分),总体呈现“日常收支与储蓄能力相对较强,保险选择和复杂规划相对较弱”的能力结构。这两个影响因素相互作用,导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做出合理的保险决策”成为部分从业者的普遍心理,进而抑制参保意愿。
综上所述,新就业群体保障矛盾的关键在于完整服务生态的缺失,忽视该群体在收入脆弱性、信息获取、职业流动、社会支持网络等方面的系统性弱势。破解困局,需要推动发展逻辑从单一产品供给,转向构建“产品+服务+赋能”一体化的普惠保险服务生态。
结合调研发现与国际普惠保险发展经验,我国新就业群体普惠保险保障生态建设可从三方面发力。
第一,深化产品创新,打造适配新业态特征的保障供给。当前供给和需求最大鸿沟集中于保障责任、缴费模式与灵活就业劳动者特征不匹配。行业可积极探索“按单微费”模式,降低参保门槛。同时开发面向新就业群体的普惠保险产品包,整合意外伤害、职业伤害补充、重疾保障等核心责任,打造看得懂、买得起、赔得到的一揽子方案。需要注意的是,普惠保险业务模式打磨、渠道培育、客户信任构建通常需要数年周期,不宜直接套用传统保险业务短期盈利考核标准,保险行业需要树立长期主义理念,给予新业态普惠业务足够的培育周期与具体投入支持。
第二,以透明化运营重建行业信任,坚持实效导向,避免“重规模、轻价值”。信任是普惠保险可持续发展的基石。一方面,保险机构要持续优化理赔服务,简化理赔材料,针对小额高频案件推行闪赔、快赔,让“保险能够真正兑现保障”成为从业者的切身体验。另一方面,可探索建立新就业群体普惠保险的专项信息披露机制,定期公开参保规模、赔付率、客户满意度等核心指标。参考全球普惠保险监管经验,考核评价不能只盯住参保覆盖率,更要聚焦赔付效能、客户实际保障获得感。
第三,推广“金融+社工”模式,完善兼顾数字化与人文触点的综合服务体系。新就业群体高度分散、流动性强,传统线下网点模式触达成本高。国际普惠保险实践提示,数字化可以显著压缩运营成本,但不能完全替代人的服务,需要在低成本线上运营和人文接触服务之间寻求平衡。可构建“社区化+数字化”双轨服务递送体系。线下依托社区站点、工会驿站、骑手之家等从业者高频活动阵地设立保险服务联络点,发挥社区工作者和社会工作者的专业优势,开展通俗化的保险宣教、需求收集、风险提示、理赔协助、诉求反馈,解读保障责任、理赔流程与维权渠道,帮助从业者提升理性金融决策能力。线上依托平台App嵌入保险科普微课、智能咨询、便捷投保入口,降低信息获取门槛。
灵活就业是我国经济韧性的重要支撑,而2亿新就业群体的保障问题则全面考验着保险行业的社会责任与专业能力。调研清晰地描绘出一幅灵活就业人员“需求旺盛但供给失衡”的保险保障图景,95.3%的参保意愿与25%至37%的实际拥有率之间的巨大落差,根源不在于劳动者参保意愿不足,而在于适配的服务生态尚未完全建立。从单一产品供给走向综合服务生态,要求行业在产品设计、渠道建设、理赔服务、能力赋能等多维度协同推进。
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的持续扩面为行业开了一个好头,但仅靠政府兜底远远不够。保险行业作为市场化保障力量的主力军,应当以更大的创新勇气和更深的社会关怀,主动回应这一群体的真实需求,当保险服务真正“到得了身边、走得到心里”,保险才能变成新就业群体生活中实实在在的“确定性”。这既是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也是保险业践行金融为民初心的应有之义。
(作者:周玲 北京城市学院公共管理学部副教授、社工实务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