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金融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正式出台。金融业要在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中实现自身高质量发展。规划赋予养老金融新的使命:不仅要服务老有所养,更要发挥长期资金优势,培育壮大耐心资本,促进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成为金融强国建设的重要长期资本来源。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阶段,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和绿色转型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由于科技创新普遍具有研发周期长、投入强度高、风险不确定性大等特征,其成长过程高度依赖长期稳定的资本支持,耐心资本因此成为培育新动能的重要基础。
国际经验表明,科技竞争在很大程度上是耐心资本的竞争。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量子计算等前沿领域从研发到商业化往往需要较长周期,企业成长过程中还需经历持续投入、反复试错甚至阶段性亏损。这决定了科技创新需要能够跨越周期、容忍波动、着眼长期回报的资本力量,陪伴企业穿越“死亡谷”,推动创新成果实现产业化和规模化发展。
养老金、长期寿险等资金与科技创新的融资需求具有天然契合性。这类资金负债期限长、资金来源稳定,在满足安全性和流动性要求的前提下,能够通过长期资产配置承受一定短期波动,分享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带来的长期收益。因此,养老资金既是重要的长期资金来源,也具备转化为耐心资本的制度优势。
美国的发展经验对此提供了有力印证。近年来,美国持续保持全球科技创新领先优势,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形成了长期资本与科技创新相互促进的发展生态。2025年,美国企业获得全球约75%的人工智能风险投资,成为全球科技资本最集聚的市场。养老金和长期寿险资金通过风险投资基金、私募股权基金等专业化渠道,持续为科技创新提供长期资本。长期资本成为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重要力量。
这一经验表明,养老金融不仅是养老保障和财富积累机制,也是长期资本形成机制。养老金、企业年金、个人养老金和商业养老保险等长期资金,通过资本市场和专业投资机构,可以转化为支持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绿色发展的耐心资本,在实现长期保值增值的同时服务实体经济发展。“十五五”时期,养老金融的重要使命不仅是服务老有所养,更要发挥长期资金优势,成为耐心资本的重要供给者。
养老资金天然具有长期属性,但长钱不等于耐心资本,关键在于能否长投、善于长投。当前,制约养老资金发挥耐心资本作用的突出问题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长期资金供给仍显不足,长周期投资机制尚不健全,长期资本服务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渠道仍需畅通。
首先,长期资金供给能力仍需提升。据测算,截至2025年底,我国养老金金融规模接近17万亿元,约占当年GDP的12%,长期资金池已具备一定规模,但与我国经济体量、居民养老需求以及金融强国建设要求相比仍有较大提升空间。从结构看,第二支柱、第三支柱发展相对滞后:企业年金参保人数仅约3343万人,占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的6.11%;个人养老金开户人数虽接近1.5亿,但实际缴费人数不足三分之一,足额缴费比例更低。这表明,我国养老长期资金规模虽已形成基础,但稳定、可持续的长期资金来源仍然不足,耐心资本的供给基础有待进一步夯实。
其次,长期资金与长期投资之间仍存在错配。养老资金负债期限长,天然适合跨周期配置和长期投资。近年来,年金等长期资金已逐步建立长周期考核机制,但考核周期、评价指标和资产配置机制仍有完善空间,短期收益和阶段性排名对投资行为的影响尚未根本消除。其本质是,资金属性是长期的,投资行为却可能是短期的。在短期业绩导向下,投资机构容易频繁调整组合、降低权益配置,难以充分发挥长期资金跨越周期、分享长期增长红利的优势。
最后,长期资金向耐心资本的转化仍不充分。长期资金进入资本市场并不必然形成耐心资本,关键在于能否通过专业化、市场化机制持续配置到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新质生产力等需要长期资本支持的领域。当前,长期资金入市渠道不断拓宽,但长期权益投资、长期股权投资以及与科技创新生命周期相匹配的投资工具仍有优化空间。同时,科技创新研发周期长、盈利不确定性高,对投资机构的项目筛选、风险定价、投后管理和退出能力提出更高要求,长期资本与长期资产之间的有效对接机制仍需完善。
针对长期资金供给不足、投资机制与长期属性不匹配以及长期资本转化不畅等问题,“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完善养老金融制度体系,推动养老资金“长起来、投得久、配得准”,形成“长期资金—长期投资—耐心资本—实体经济”的良性循环。
首先,扩大长期资金来源,解决“有没有长钱”的问题。应加快健全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重点增强第二支柱、第三支柱养老资金积累能力。企业年金方面,扩大制度覆盖范围,优化税收激励和缴费政策,支持中小企业通过集合计划等方式建立企业年金;个人养老金方面,优化税收优惠、缴费和领取机制,丰富差异化养老金融产品,提高制度参与率和持续缴费率;商业养老保险方面,支持发展兼具长期储蓄和养老保障功能的产品,强化年金化领取和长期护理保障功能,加强与个人养老金账户及养老财富管理的衔接。通过制度激励、产品创新和账户机制协同发力,引导更多居民储蓄转化为长期养老资金,持续壮大长期资金池。
其次,健全长周期投资机制,解决“能不能长投”的问题。应建立与养老资金负债期限相匹配的投资管理和绩效评价体系,合理拉长考核周期,完善滚动考核机制,弱化短期排名和阶段性收益对投资决策的影响,将跨周期收益、风险调整后收益和长期价值创造作为核心评价指标。针对不同养老资金的期限结构和风险特征,完善战略资产配置与动态再平衡机制,强化资产负债匹配和跨周期风险管理,合理设置长期投资波动容忍区间,优化长期投资评价和问责机制,推动投资行为从关注短期波动转向注重长期价值创造。
最后,畅通长期资本转化渠道,解决“能不能配得准”的问题。应完善长期权益投资和长期股权投资制度安排,支持养老资金通过公募基金、私募股权基金、创业投资基金等专业化载体,参与科技创新、先进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绿色转型等领域投资。丰富与长期资金属性相匹配的金融产品和投资工具,培育专业化投资机构,提高项目筛选、风险定价和投后管理能力,形成“长期资金+专业机构+长期资产”的投资生态。同时,完善长期股权投资估值、转让和退出机制,畅通并购重组、股权转让等退出渠道,构建“投资—成长—退出—再投资”的良性循环,推动养老资金由“长钱”转化为“长投”,进一步转化为服务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耐心资本。
(作者:朱俊生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中国保险与养老金研究中心原研究负责人、教授)


